那顿晚餐是林倩安排的,六个朋友围坐在一个包间里,桌子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,有刚出炉的烤鱼、鲜美的凉菜,还冒着热气的毛血旺。陈志远坐在我右手边,言语寥寥,面色沉默。他已经在家装材料行业打拼了十多年,而最近六个月他的生意却一落千丈,仓库里堆着处理不掉的板材,电话响得越来越少。林倩询问他的最近动态时,他只是淡淡回应说正在处理。这时我放下筷子,轻笑了一声,话锋一转:“处理什么?处理到连房贷都得我先垫着吗?”这一句话引发了桌上的一阵静默,陈志远稍微抬头,眼中没有避让,也没有反驳,只是把茶杯微微挪了挪。
这一刹那的静谧让我愈加兴奋: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连家里的日常开支都支撑不住,你说你还有什么本事?” 林倩试图轻声劝阻,柔和地碰了碰我的胳膊,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陈志远那边瞟去。“嫂子,志远最近也很难。”她的话显得温和。但我没有停止,回应道:“难过的人何止他一个?我一个月要管理三家超市的账,难道不是每天对着数字忙得半夜才睡?他赚不到钱还要给我摆脸色!”我的声音逐渐提高,吸引了临桌其他人的关注,陈志远则没有辩解,只默默夹了一块鱼肉,努力剔除鱼刺,却最终只能无奈放回盘中。
经过多年压抑的情绪终于在当众场合口如猛虎般迸发出来。在结婚的二十四年中,陈志远一直以家中经济支柱自居。赚钱多时,他强调男人的面子;而一旦生意不景气,他又借口运气不佳。无论是家庭开销、女儿教育的费用,还是父亲的医药费,都是我在精打细算。从那天起,我将他生意失败的细节在朋友面前一一揭露。有人试图打圆场,有人则故作无视,唯独林倩一直在为我续茶。陈志远吃了几口饭便站起身:“你们慢慢吃,我先回去了。”他缓慢地拿起外套,动作显得沉重。椅子上搭着的一只旧皮包,在他弯腰时他从中摸出一张旧银行卡,瞥了一眼后便收回口袋。我本以为他会反驳几句,结果他却没有说话。包间的门关上后,林倩叹了口气:“你也别说得太重。”我回答道:“重吗?如果他有本事,就不至于只会低着头。” 乐玩lewin
当天晚上回家,陈志远已经洗完了澡,在客厅里默默核对着几张单据。当我走进门时,他将文件收拢,顺手挪开位置等我坐下。我本以为他会冷着脸,却等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。第二天早上,我提出今后家庭经济账务全权由我负责,他竟然点头同意。我说道周末不许再去酒吧喝酒,他也随声附和。甚至我要求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,他也没有多问。我觉得那股顺从来得过于突然,竟让我在胜利后的轻松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。二十四年后,他总算意识到谁是真正撑起这个家的那个人。
陈志远的变化愈加明显。他在家的表现安静了许多,曾经归来后需要在门口进行几轮电话沟通的他,现在走进门便把手机调成静音,鞋子摆放整齐,外套挂好,似乎无比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噪音扰乱了这个久违的宁静。起初我仍对他保持警惕,进行了彻底的账本、存折和银行卡的重新整理。工资卡一直在我手上,超市的工资发放也很稳定。而他所持的账户,大多是来自于生意上杂乱的资金流动,单据堆积成山,若认真审看,需时许久。我清空了客厅的茶几,拿出几个文件夹,分别装好关于房贷、水电、父亲看病、女儿生活费的支出记录。我的女儿陈妍已经二十三岁,在设计公司上班,平时住得离单位近。她并不太关心家庭财务的状况,每当发工资时,偶尔给我发个小红包,数额不算大,不外乎备注着“买菜”。我一律不收,只对她说:“你现在开始工作,先照顾好自己。”她回以微笑,随后问道:“爸爸最近还在赔钱吗?”我看了看她这条消息,迟迟没有回复。陈志远在厨房里洗碗,水流细细,却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生意在收尾,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发完这条,我便愉快地将手机放回桌上。
那段时间,陈志远逐渐把家中的许多琐事接过来。家里的煤气没了,他去充;卫生间漏水,他找人修理;冰箱里缺了鸡蛋,他从公司路过时顺便买回来。过去不是没有人做这些事情,但他常常嫌麻烦,一边做完后还要自夸忙碌不堪。如今却有所不同。我让他把每月的家庭收入和支出列得清清楚楚,他竟然第二天就带来了一个新本子。纸面上写得整整齐齐,连每次的买菜开销都一一记录在案。“这张卡以后归你保管。”他说,“每月的家用就从这张卡里出。”我翻了翻,卡里确实有一笔入账,是他卖掉一批尾货后的收益。“还有其他账户吗?”他坐在沙发边,手压在膝盖上。“以前做生意的账户还在清算,都是老客户的尾款,等收回来再说吧。”他的话听起来很合理,毕竟材料生意的合同在所难免,账期拖久也并不稀奇。再问几句后,他不再显得不耐烦,直接告诉我账户名称和银行,只是没有拿出银行卡。“那张卡先交给我保管,免得和家用账混在一起。”他立即答应这话。干脆利落的态度让我捉摸不透,我甚至找不到多说的理由。 乐玩lewin
从那以后的每个星期一,我都会在本子上记录上周的开销,陈志远不再询问我购物花费或埋怨我给父亲购买药品的开销。唐国安,今年七十二岁,身体倒还算硬朗,只是血压时高时低。父亲住得离我不远,与他日常买菜,他一般自己应付,只有复查的那几天才叫我陪着。过去,陈志远,总是理由无限,无法抽身。如今,我一开口,他便立刻明白了:“我送爸去。”我愣了一下,试探地问:“你有空吗?”“有。”他简言而意,仿佛事情本该如此。内心的种种戒备随之逐渐滑落。只要他不再与我争执,许多的疑心也不再有处可依。
陈妍的回家周末,一家三口围坐一桌,他给女儿夹菜,还问她在公司是否加班。女儿低头用餐,偶尔回应着,气氛显然比过去和谐得多。我将新的账本放在桌角,故意示意他们:“今后家里每笔钱都得清楚记录,免得谁都糊涂。”陈志远默默点头,端起碗喝汤:“你管着,我放心。”这一句简单的话让我倍感欣慰。在婚姻中的这些岁月里,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到家庭的真实意义。